当代陶学研究的方向与任务 - 魏耕原

— 以古今书法、绘画、篆刻等对陶学的传播为中心

魏耕原

陕西师大文学院教授、博导

( 版权声明：本文获庐山市陶渊明研究会授权发布。如有侵权，请联系处理。

文档下载可点击下方链接另存。为保护版权，请添加客服微信免费获取文档打开密码。)

当代陶学研究的方向与任务 - 魏耕原.docx

这个题目是大会东道主拟定的，方向与任务，包涵多维度的开拓，属于方向性的；对过去研究个别重要著述予以总结，亦属于任务之一。前者是前瞻，后者为后顾。本文仅就唐宋至今的书画篆刻，包括木刻雕塑对陶公的传播，作为前瞻后顾管窥蠡测性的梳理。

一、多维度的研究格局亟待开拓

近三十年来，陶学的进展虽然没有如火如荼的局面，事实上任何古代诗人研究都不会出现，如果有，那就不正常。但是思想的解放，确实给陶学带来了新气象，论者各抒己见，畅论各自的发现，新著不断涌现；每年的论文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势头。这固然是好现象，也是陶学研究的主流。如果发掘多种渠道，彼此融合，肯定会有新气象、新精神与新面貌。

北大教授袁行霈先生率先为我们作出了极好的示范。袁先生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伊始投入陶学，至九十年代就把这些专题论文结集为《陶渊明研究》，这是一本高质量的专著，涉及范围很广。后又集中精力于《陶渊明集编年笺注》，这是迄今为止国内最为详备的注本，几乎每句都有大意阐释，每篇都有详瞻的“题解”与“析义”。对于研究者和一般读者，都能用得上，特别是书后附有陶之诗文赋的句索引，用起来至为捷便。开创了集部注释书的新例，由此可见袁先生研究的新颖与创获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，袁先生在前两部大著行世以后，又推出一部别出心裁的《陶渊明影像》，收集了50多幅古代关于陶渊明的绘画与宋版陶集书影等。袁先生多次国外讲学，海外各大图书馆、博物馆此类藏品经眼极多，使人大开眼界，耳目一新。此书图文并茂，印刷精致，可惜价格太高。袁先生此书的问世，给我们开拓了陶学研究的新渠道。笔者就受到极大启发，用了好几年时间，寻找收集古今此类绘画、书法、篆刻、木雕、雕塑，所得约有500多幅、方，就在拙著《陶渊明论》里插入了180多幅，而且都与章节的具体内容相关，每图都有专门的评析文字，三位一体，相互映照，开人心智，颇得同行们的赞许。遗憾的其中有当代书画大家的精心之作，近30幅，显示了古今在传播陶学上互为声气。可惜被编辑删去，怕引发版权纠纷。其实如同引用他人著述一样，引用书画作品作为论述的说明或证据，这本是每个著者应有的权利，而且新版权法有明文规定。然而仍旧没有引起编辑的重视，至今引以为憾。从陶诗接受角度梳理有山东大学李剑锋教授的《元前陶渊明接受史》，断代性的有刘中文《唐代陶渊明接受史》。而绘画传播，袁先生已有发端，尚有待开拓。至于书法、篆刻等亦值得重视，亟待发掘整理。

 二、宋元明清至今的书法对陶作的传播

由于在古今书画篆刻爬梳了好几年，我深深体会到：在陶学的传播上，若就书画篆刻而论，任何大诗人、大散文家、大思想家、大戏曲家、小说大家，都达不到陶之殊荣。故分类略论述如下，以期引起多维度研究者的思考。

先言书法，有理论与创作两类，先言前者。我们知道，当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过世后的第三年，陶渊明诞生了。当陶公39岁步入他的创作历程的时候，东晋书法已由大王世界逐渐转入小王领域。大王内擪，小王外拓，内擪者萧散自然，如清风徐来，明月入怀；外拓者情驰神纵，如风起云涌，惊涛簸岳。时至晋宋之际，综法小王骨力开张已成时代潮流。刘宋独步一时的书家与书论家羊欣，即从小王一路走来，时人所云：“买羊得王，不失所望”，即昭示了晋宋书运的大转关，由潇散自然而进入劲悍奔逸。活跃在刘宋诗坛的元嘉体，正是以狠重的张力扭转东晋玄言诗的疲软与平淡无味。诗歌与书法都是以情感为表现的可以互通的两种艺术形式，所以常常同步发展，互为升降转化。《诗经》中的“二雅”与两周铭文，铺张扬厉的汉赋与横画平伸短竖直立的汉隶，初唐书法上的欧虞储薛与初唐诗温丽与刚健并俱，盛唐雄壮的颜楷，飞舞肥劲的张旭大草，掷地有声的李邕行书，则无不显示与豪迈高朗的盛唐诗，息息相通，共同构建了为人艳称的“盛唐气象”。多事之秋的中唐有韩孟诗派的瘦硬蹶张，李贺恢诡奇谲，元白诗派通俗流畅，与之相应的书法即有瘦劲挺拔的柳骨，用笔细劲而飞舞的怀素瘦草，以区别张旭的肥草，故有“旭肥怀瘦”之称，其实都显示盛中唐诗的审美转化。宋人以议论为诗，宋书则尚意。唐书尚法，以楷书、草书称，近体诗与歌行体登上高峰；宋书尚意，故以行书称，诗则以议论为主，苏黄米莫不如此，蔡襄则为唐宋中转的枢纽。总之，诗与书法莫不息息相关，互为消长转化。陶诗早年平淡，归田以后每多不平之意，然以酒作淡化之外衣，实是在复杂多事的政治环境中保护的外衣，外淡内刚的形成，完全可以从大小二王与晋宋书法的转化中，发现陶诗真正的内在实质。因为书法与诗歌共同会显示出时代审美思潮的同一趋向。如果单纯从诗歌研究，往往会陷入纯粹的平淡自然，若有新的发现，并不那么容易。倘与书法转化合观，就容易发现转化的轨迹。

用书法创作传播陶公诗文赋，从流传真迹看，似从苏轼开始。东坡晚年在海南岛贬所以及后之南归和陶诗109首。又多次书写陶诗，见于《东坡题跋》的不少，每次书写都对陶诗有新的理解。他在词中櫽括过《归去来兮辞》，又带领着苏门四学士、六君子和作此篇“东晋第一”高文（欧阳修语），一日之间《归去来兮辞》纷然在人目前。至今还流传下来书写此辞的《归去》帖，虽然清劲不及他的《黄州帖》“天下第二行书”的盛名，但天真烂漫的本色却表现得非常酣畅。自此以后，杜甫与陶公便成为宋诗追踪的两大偶像。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书写过陶公《饮酒》其一、其七等，另一书法名家鲜于枢书写过《归去来兮辞》，影响亦大。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所书《归园田居》其二，虽然清秀，然终不脱“三日新妇”（康有为语）的羞涩，难免寒俭之气，缺乏人格的真淳与对陶诗深刻的认同。至于明清两代书家，书写陶诗不知有多少，很值得调查研究。明代著名书家祝允明就书写过《饮酒二十首》，另一书家王宠以婉丽遒逸的行草书写过《五柳先生传》，由书写陶诗扩展到散文方面。清代大隶书家郑簠以特有“草隶”书写四言诗《时运》、《移居》其二等。大学问家何焯以端劲的小楷亦介入传播陶学的潮流，曾用功书写过《桃花源记》。篆书家杨沂孙曾有《饮酒》四条屏巨制，草书家黄慎有草书《桃花源诗》。明清两代书写对联的风气极盛，或集陶公诗句，或集陶公成语，或集陶公四言诗，或把陶公与屈原、曹植、左思、郭璞、杜甫、高适等大诗人并举偶对，真草篆隶与魏碑体均有，形式极为多样。以上仅其落落大端，明清两代这方面的矿藏极为丰富，值得作充分调查，收获肯定会泱泱大观，美不胜收！最后值得一提的是《陶渊明草书真迹》，民国时由中国图书公司印行，2005年又由广西美术出版社再版，帖后有齐梁袁昂、沈约、梁武帝以及武则天、狄仁杰与宋人王十朋、清人张孝挰的题跋。此草牵丝连带，笔画连绵不断，与晋人笔画法若断而意连的意趣大相径庭。书史著录也从未出现过陶公的墨迹，诸家跋语亦未见于别集，何况先唐法帖并未有跋语之制，此当为爱好陶诗的书家之所为。不佞在拙著《陶渊明论》的六编《书画传播论》中曾言：“此种行为，可以看作传播陶诗的一种特殊方式，亦可见陶诗之深入人心。”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，第384页）而且其中所谓的袁昂跋语有：“渊明好读书，怀奇负气，不肯随人。观其所作，生平略可概见。……命陈辞，托兴甚远，临风披诵，可以得其志矣。”寥寥数语深得陶公志趣，颇具慧眼，亦可见代为制作者，想必非凡俗之人，故有此道特别的传播风景线。

当代过世的大书家启功、费新我先生，孙其峰先生，似乎记得还有舒同大手笔，以及鄙校的行草书家卫俊秀先生，都有许多横幅、条幅、扇面、斗方、匾额书写陶诗及赞语。早先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陈独秀，深通六书，以沉实的笔法书写《归园田居》四条屏，布局大气，浑然一体，稳健质苍，气象不凡。占籍陕西三原民国元老于右任老先生，为举世闻名的简草大家，他书写过《史记》篇章与古人名诗。其书果敢苍劲，结构丰伟奇险，中宫宽绰，常有意料不到之笔，得之于魏碑。笔画粗细变化不大，往往运用减笔，风神古朴老健，气象博大，局势磅礴。所书陶诗集句“猛志逸四海，和泽周三春”，无论内容与书法都切合陶诗外和内刚的奇崛特征。草书《归园田居》其三、《移居》其二，字皆独草，互不牵连，转折方圆兼见，且多夸张性的大转，用墨浓燥变化极大。动态强烈，然结体宽和，可谓与陶诗相得益彰。民国书家书写陶作，亦不知凡几！现代正活跃在书坛上的书家如周慧珺，陶作亦屡见笔下。陶学大家王瑶先生，袁行霈先生，廖仲安先生均有题辞。如果热心人从事收集其中佳制，亦为一大盛事！

总之，从苏轼至今，以书法传播陶作，是陶学传播史上一大宗极为丰富的不可限量的矿藏，应当请文史专家、书法史家、收藏家分代分人作一艰苦细致的调查，去伪存真，选取佳作，辑印成书或按书体，或书写内容，分册编订，以广流传。也可选择其中最著者，刊石上碑，竖立于陶公家园，流誉当代，传美后人，功德肯定昭著于天地之间！

三、从唐至今的绘画对陶公的传播亦亟待整理

袁行霈先生《陶渊明影像》中，有一幅唐人陆曜《陶潜葛巾漉酒图》，造型质朴，笔法古拙，即使是摹本，亦如唐临晋帖下真迹一等，洵可弥足珍贵。宋代人物画大家李公麟，在宋代尊陶的风气下，把陶公塑造为飘逸的隐士，神情恬静，衣袖飘动，生动地刻画了人物的精神世界。此图于后代带有经典性质，以后的衣着包括行走姿态，大多不出其范围。如元代大书家亦是绘画巨匠赵孟頫，即依次造型作《归去来兮辞图》。元代文人苦闷，陶公便成为以尚友古人的偶像和陶诗者、关于陶公绘画的题画诗甚多。何澄的《陶潜归庄图》，虽然陶之形象全从李公麟、赵孟頫笔法托出，然欢迎的村民与背景，“人物树石，一一皆有趣”，这大概是陶公故事画的发轫之作。著名的工笔山水、人物兼长的钱选亦有《归去来辞图》，元末山水画四大家之一的王濛，以他特长的牛毛皴精心绘制了《桃源春晓图》。这些都对明人有极大的启迪。

明代陶学绘画传播非常兴盛，达到了高潮。工笔人物画家丁云鹏的《漉酒图》，人物、树木、器具都很精致，人物造型别致，不同以往的模式化。另外还有扇面《桃源图》，构图别具匠心。明人王忠玉《靖节先生像》，与俞希鲁以隶书所写《归去来兮辞》合成一轴，别有意趣，富有文化底蕴，陶公像虽不脱李公麟范型，然手持一长卷飘然垂下，显示书卷内容即此图上之大多半部分所书的《归去来兮辞》。构图简洁巧妙，书画相映，大气而丰厚，故流行甚广。宫廷画家李在、马轼、夏芷联袂绘制带有连环性质组画，开创了连续故事画的先河。他们以《归去来兮辞》为题材，绘了“问征夫以前路”、“僮仆欢迎，稚子候门”、“抚孤松而盘桓”、“云无心以出岫”、“或棹孤舟”、“临清流而赋诗”等七幅作品，人物、山水、屋宇都很为生动逼真。对明末陈洪绶与清初石涛有直接之影响。组合形式、构图、笔墨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。周位的《渊明逸致》为一幅醉酒图，人物袒腹露胸，似乎浑身发热，双目微合，满脸醉容，步履蹒跚。搀扶者用力护持，分外小心，两人形态直曲映照，无心与紧张相映成趣，诚为难得珍品，从中可看出明代中期以后思想解放的一面。张鹏《渊明醉归图》，亦为搀扶状，可与周位之作比较而观。周澄的《桃源问津图》，构图生动，一片桃林傍山沿河一直伸向条幅上方，上方山石拥立，山脚一洞，河水从中通过，山腰白云拦遮断，极好表达了桃源深邃宜人的境界，在同类画作中，可视为上品。著名书家张瑞图亦长于丹青，他的《渊明涉园图》以俯瞰法构图，上题“园日涉以成趣，门虽设而常关”，屋宇院落与树木之掩映，前临河而后傍山。人物位于图之中心，亦为画面焦点，形体虽小，意趣却很昂然。袁行霈先生大著《陶渊明研究》即以此图作为封面。陆治《彭泽高纵图》别出生面，让人物持菊依坐于松树之下，大松密叶而菊小，大小相形而陪衬人物。长于界画的仇英，山水、人物、台阁兼工，他的《柳下眠琴图》把五柳先生与无弦琴结合于一图，亦别具匠心。明末绘画大家陈洪绶以人物画见长，依据《宋书》《晋书》本传，精心绘制一组白描连环画，不设置背景，突出人物，以叙写陶公一生故事。有陶公像、种秫、解印、贳酒、行乞、赞扇、白衣送酒、却馈、漉酒、赏菊等，造形古拙，线条简洁，故事生动。上承李在等以山水加人物的组画，出之单线白描，带有木刻性质。为明代的画陶，画上了叹为观止的句号。

清代画陶公，虽不及书陶作品兴盛，但亦有特色。特别是山水画大家石涛，他在明人李在山水加人物的基础上，用粗笔、简笔画了十二幅陶诗诗意图。石涛曾为唐人张说、李白、杜甫、王维等作了不少诗意图。对于他所钦敬的陶渊明，更为孤心独诣。所作有《一士长独醉，一夫经年醒。醉醉还相笑，发言各不领》《悠悠见南山》《连林人不知，独树众乃奇》《带月荷锄归》《若复不快饮，空负头上巾。但恨多谬误，君当恕醉人》《狗吠深巷中，鸡鸣桑树颠》《遥遥望白云，怀古一何深》《平生不止酒，止酒情无喜》《饥来驱我去，不知竟何之》《虽有五男儿，总不好纸笔》《东方有一士，被服常不完。三旬九遇食，十年著一冠》《清晨闻叩门，倒裳往自开。问子为谁欤，田父有好怀》。这十二诗意图，既区别于李在等人取材于一篇《归去来兮辞》，亦不同于以陈洪绶以陶公本事为题材，而是选择了陶诗中最具人格个性与魅力的名句。独具眼光的选择，仅此一端即启人神智。另外他还绘有条幅《采菊图》，作得极为精心，可视为代表作。他的《黄山游踪册》其五，巨大的山岭，挺拔出稀疏的三松两竹，树下老翁秃头持杖侧面向前。左上题诗曰：“何事柴桑翁，倚石觅新句。松风飒然来，悠悠澹神虑。”诗与图均借陶公而夫子自道。

清人愈达礼《东篱采菊图》特别有趣，“老农”蹲于大石上，石前篱笆里，一片灿开的秋菊，手持所采菊正在端详，斗笠与背面傅粉式造型使读画者的目光亦聚集于人物手中之菊，斜靠右肩的手杖伸向右上方，构图简洁，主题突出，具有生活细节的情味。著名的福建人物画家上官周，他的《笑雪堂画传》画了许多古代诗人、名臣、思想家、政治家，对木刻版画的发展有重要贡献。他的单线白描极具造型能力，横抱的长琴与若有所思的祥和恬静神情配合得相得益彰。此像为读者钟爱，常作为研陶著作的扉页插图。名列扬州八怪的黄慎，以草书笔意作画，所作《陶潜饮酒图》趣味盎然，倾斜的大碗遮住面部的一半，形体短矮而模样村朴，前方两大酒坛与背面弯腰双手高擎酒壶的童子，组合得妙趣横生。另外，他的《归去来兮辞图》也显得与众不同，还有采菊等均有传世。山水画家戴本孝，曾作十二条屏，一幅一诗，构图饱满，各题陶诗一首，并附题记，属于洋洋巨制。道光时的赵之谦用魏碑体书写过陶诗对联。他又是著名的花鸟画家，所作《墨松图》以篆法、草书入画，虽非专为陶诗而画，然颇得陶公爱松之精神。后之大花鸟画家吴昌硕，为海派画坛巨匠。他的秋菊画得灿烂而有精神，书法、篆刻亦很有名。常在菊图题自作诗，发扬陶公爱菊傲霜之精神，长款与画相得益彰。如《菊石图》上的题款诗：“柴桑有佳种，移植秋涧滨。花开黄金色，莫谓山家贫。今非义熙年，谁戴漉酒巾。寒香采盈把，欲赠无幽人。”另幅《东篱采菊图》题诗曰：“几番沉醉惹颜红，为有东篱菊数丛。乱插满头归未晚，且开笑口对西风。”画、书与诗以及篆章四者相映生辉，综合性地再现了陶公与自己高洁的人格。如此题诗者，所在多有，可谓陶公全能知音，幅幅都是绝上之品。他还特意作有《栗里高风图》，松菊并茂，或迎风而开，或挺立风中，一横石拦腰伸向画面中心，挺拔、骨傲、坚毅的精神凝为一体，确能展现陶公的高风亮节。

海派画坛另一巨匠任伯年人物、山水并佳。他本平民，对陶公也有特别的热爱，创制了许多关于此类的精品。虽然习惯于题“穷款”——仅题年份与姓名，但内容一望便知，专为陶公所作，现在的编者只好补充说明画题，诸如《桃源问津》《松下策杖》《清流濯足》《寒林高士》《秋林觅句》《龙山落帽》《祝翁呼鸡》，都与之相关。他的构图千变万化，色泽鲜艳，雅俗共赏，对传播陶公精神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。

现当代的绘画传播，呈现时代的崭新面貌。民国时沪上人物画家钱慧安《采菊图》就有一番风味。画面老者长巾白须，弯腰聚神静听，身边小童伸脖高声附耳而语，老少呼应得格外有趣。美术史家郑午昌《桃源迷津图》构图别致，引人遐想。吴湖帆作于解放前夕的《抚孤松而盘桓》也给人留下些印象。

共和国诞生激发了不少画家的创作热情，一时出现新的高潮。傅抱石先生为屈原与《九歌》创作了不少精品，还为陶公作了《携酒图》《三笑图》，布局大气，笔墨淋漓，称得上前无古人。上世纪80年代，当代人物画家蒋兆和先生为许多古代文学家、科学家画像，特别是杜甫像忧郁的眼神深入人心，流传甚广。年事虽高而热情焕发，所作《抚孤松而盘桓》《悠然见南山》《陶翁赏菊》，全用对角线构图，借助倪瓒《六君子图》平远布局，变而为高远，人物则出以大特写性质。远近大小相形，大刀阔斧，干净利落，人物形神兼具，堪称新的经典。山水老画家陆俨少不仅有百幅杜甫诗意画的大制作，而且为宋诗作了不少诗意画。他的《桃花源》《饮酒》其五诗意图并具匠心，而且题款把诗文与画结合一起，在现当代画家可谓少见。至今人所皆知的写意人物画家范曾先生，也为不少古代文学家写照，并对于陶公情有独钟，作有《心远地自偏》《乐天诗情》《陶渊明问稼图》《或崎岖亦经丘》《奇文共欣赏，疑义相与析》，略去一切背景，衣纹全用粗笔浓墨，人物面部稍作刻画，寥寥数笔精神顿出，堪称一绝。

总之，绘画传播自然形成人物、山水、花鸟格局。若按题材，可分为桃花源、归去来兮辞、饮酒、采菊、秋菊、松，以及陶渊明像。可选取单线白描与大写意，刻石上碑。同时整理可出多种画册，或制成光盘，以广流传，扩大影响。

四、关于陶公诗文赋的篆刻闲章亦须整理

闲章自明代中期兴起，至今盛而不衰。于方寸之间，选取古人名言佳句，格言成语，予以艺术处理，不仅启人神智，而且赏心悦目。前人曾把刘禹锡《陋室铭》、王勃《腾王阁序》刻于一章，方寸间形成书文共茂的佳品。陶公人格高洁，又是人格化的诗人，其中佳句涉及内容多样，人生修养与追求的哲理名句，琳琅满目，自唐以来书画家的大量佳作，引发了明清两代篆刻名家的极大兴趣。他们一边诵读陶作，各自选择篆刻内容，还有不知多少藏书家、学者室庐取名，都取自陶作。这一艺术世界，虽然没有书画那样的长卷巨轴，然亦可以组成连环性闲章，如清人顾湘、顾浩《小石山房印谱》，收录了《归去来兮辞》一句一章，凡60方，每印布局各别，合起来气象万千，蔚为大观。

明清闲章传播陶公可分五类，一是宗法陶公的斋室或别号，二是陶之诗文名句，三是撷取陶作词语，四是取以上两端的藏书印，五是与陶之经历相关的闲章。

先看斋室别号。文徵明书画俱佳，曾有《桃花源图》工笔长卷，80岁时有工笔小楷《归去来辞》，85岁还书写过《陶渊明饮酒诗卷》，名其居为“停云馆”，制印有“停云”“停云生”。明末清初的周亮工对印学有特别的嗜好，取字元亮，取法陶字。颜其室“赖古堂”，其文集亦名《赖古堂集》，语出陶诗《赠杨长史》“得知千载外，正赖古人书”。吴昌硕名其室“守拙斋”，语出《归园田居》其一“守拙归园田”，另有“喜陶之印”、“心陶书室”。他曾为一月安东令，故制“弃官先彭泽五十日”一印。篆刻家赵古尼为人制“靖节后裔”印。道光时的崇恩颜其室“吾亦爱吾庐”，出自《读山海经》。

其次，陶之诗文闲章。以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制印者，有浙派开山丁敬，“西泠八家”之一钱松，另有乾嘉时包芬、丁纯，吴昌硕有“此中有真意”，民国篆刻大家王福庵、邓散木有“望云惭高鸟，临水愧游鱼”印。其它如“即事多所欣”，“且为陶一觞”，“古人惜寸阴，念之使人惧”，“怀此贞秀姿，卓为霜下杰”，“素襟不可易”，“游好在六经”，“盥濯息檐下，斗酒散襟颜”，“校书亦已勤”等，均有名家操刀之佳印。

至于以陶之文、辞、赋名句为印者，如“悦亲戚之情话，乐琴书以消忧”，“倚南窗以寄傲，审容膝之易安”，“乃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”，“不足为外人道也”，“负雅志于高云”“四壁萧然，不蔽风雨”等。

其三，撷取陶作词语制印。如“归来”，“桃源衣冠”，“今是昨非”，“乐夫天命”。

其四，取陶诗文词句或词语，作藏书印。如“得知千载外，正赖古人书”，“小桃源里人家”，“西畴耦耕”，“且还读我书”等。

其五，与陶之经历相关的闲章。赵之谦专制“为五斗米折腰”印，似反实同。

以上就其分类略举数例。明清至近当代有许多印谱，近年新出者有《飞鸿堂印谱》《中国历代闲章集萃》，取用最为方便。如有行家，也有兴趣，把这类篆刻集合起来，集成印谱，则是一大壮举，我们企盼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