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新杰
星子陶研会顾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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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陶渊明的人格和诗品,古今中外许多名家,发表了不少评论。我国现代两位权威,便发表过不同的高见。美学大师朱光潜说:“陶渊明浑身静穆,所以他伟大”;文学大师思想权威鲁迅说:“陶潜正因为并非‘浑身静穆’,所以他伟大。”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
两位大师的争论,使我想起了庐山上的一种奇景:在五老峰一带,山间经常会出现较大而稳定的云雾,当它恰巧落在一条线上,而人在其间背向太阳时,阳光通过云雾区的小水滴经过折射,顷刻间便会产生出一圈色彩绚丽的光环,志书上称作“佛光”。
伟大者,从不同的角度,都发现了陶渊明的伟大。而肉眼凡胎,虽然费了不少力气,却依然只看到了陶渊明的“众生相”。
他是一个酒徒
陶渊明是一个酒徒,一个真率的酒徒。颜延之在《靖节徵士诔》中,称他“心好异书,性乐酒德”。萧统的《陶渊明集序》中说:“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。”他自己在《止酒》诗中,也直言不讳地承认:“平生不止酒,止酒情无喜。”他的一百馀篇诗文中,直接以酒为题的便有《饮酒》,《止酒》等二十三首,脍炙人口的《五柳先生传》更是一篇酒徒自传。
我们且来看看陶渊明是如何嗜酒吧。
他在《归去来兮辞》序中,自述出仕彭泽的原因时说:“彭泽去家百里,公田之利足以为酒,故便求之。”为酒而求官,而找家叔“开后门”。而且公然载诸文字,“示众”于时人与后人。这种坦率,正是陶渊明的襟怀。他到彭泽后,立即采取行动:“公田悉令种秫,曰:‘吾得醉于酒足矣’妻子固请种粳。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,五十亩种粳。”“秫粳之争”中的陶渊明,把“民以食为天”扔到脑后,以酒代食以酒为“纲”,酒之爱何其专也。
江州刺史王弘,想结识陶渊明,“欲识之不能致也。渊明尝往庐山。弘命渊明故人庞通之,赍酒具于半道栗里之间邀之。渊明有脚疾,使一门生二儿舁篮舆。既至,欣然便共饮酌。俄顷弘至,亦无忤也。”酒杯一端,政策放宽。隐逸诗人之宗的陶渊明,酒瘾一旦发作亦未能免俗也。只要有酒喝,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,还是可以扩大统一战线的。
但如果没有酒喝,陶渊明则是寸步不让的。相传,当时炙手可热的慧远法师,在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,寄书招渊明往。他却回信说:“弟子性嗜酒,法师许饮即往矣。”东林苦修三十年的慧远大师,也终于只得妥协,破格备酒相迎。酒徒立场,何等坚定!慧远大师也许会喟然长叹:“折谢灵运傲骨易,撼陶渊明酒性难”吧。酒徒陶渊明,是决不吝啬的。“只鸡招近局”,“斗酒聚比邻”(似乎有点共产的味儿了)。“贵贱造之者,有酒辄设。渊明先醉,便语客:‘我醉欲眠卿可去’。”喝醉了,各自方便吧,真率得可爱。而“值其酿熟,取头上葛巾漉酒,漉毕还复着之”。也决不是身份如渊明者,在“郡将候之”的众目睽睽下,皆能甘之如饴而为之的。
后来,陶渊明穷了,“家贫不能常得。亲旧知其如此,或置酒而招之。造饮辄尽,期在必醉,既醉而退。”既招之,则来之;既来之,则饮之;既饮之,则醉之,不醉不走。酒徒本色,痛痛快快,决不忸怩作态。亲旧招之,毕竟过不足瘾。于是他在《读山海经之五》诗中,发出了酒徒的呼吁:“翩翩三青鸟,毛色奇可怜。朝为王母使,暮归三危山。我欲因此鸟,具向王母言:在世无所须,唯酒与长年。”大概因为他在《怨诗楚调》中,发过“天道幽且远,鬼神茫昧然”的牢骚,而被人打了小报告的缘故,西王母也不肯卖他的账了。除颜延之为始安郡守经过浔阳,临去留钱二万给他作了酒资外,后来大概是很少过足瘾的。以至他临死前,在《拟挽歌辞》中,仍然引以为憾地说:“千秋万岁后,谁知荣与辱。但恨在世时,饮酒不得足。”呜乎哀哉!陶渊明嗜酒的原因,在《饮酒》诗序中,已经交待明白:“余闲居寡欢,兼比夜已长。”虽然只有短短十个字,但仔细咀嚼这“闲居”、“寡欢”、“比夜已长”几多辛酸,几多泪血,心情环境,俱在其中矣。陶渊明虽然嗜酒如命,涉及义理是非之际,却决不是个酒糊涂。你看,“岁终,会郡遣督邮至,吏请曰:‘应束带见之。’渊明叹曰:‘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。’即日解绶去职,赋归去来。”对陶渊明来说,人的尊严毕竟比“足以为酒”的“公田之利”更重要。江州刺史檀道济,劝他出仕并馈以粱肉时(想来当然也有酒的,投渊明之所好嘛),他却“麾而去之”。酒肉怎么可以掉换节操呢,陶渊明还是颇有一点精神的。即使是酒友田父,提着壶来好意地劝他“一世皆尚同,愿君汩其泥”时,他也婉言谢绝:“纡辔诚可学,违己讵非迷。”并且坚决地宣称:“且共欢此饮,吾驾不可回!”看来,陶渊明,还是很有酒德的。
他是一个普通人
陶渊明,是一个普通人,一个七情六欲俱备的普通人。普通人的生活需要,普通人的性格弱点,在陶渊明身上都得到了充份的反映。
孔老夫子说:“饮食男女,人之所欲也。”“精神贵族”的陶渊明也概莫能例外。他照样也把吃饭穿衣,看作生活中的头等大事。“畴昔苦长饥,投耒去学仕”。因为种田老是挨饿,所以要去当官。“聊欲弦歌,以为三径之资可乎?”即使归隐嘛,也得准备点物质基础,因此暂时还是要去当当官。这里说得何等坦率,哪有什么清高啊。当官嘛,五斗米俸禄,外加“公田之利”等油水,生活当然是立竿见影大大改善。但是,拿了官家俸禄,总不免要做些违心的事。良知未泯的陶渊明,又感到“志意多所耻”,于是决定“遂尽介然分,终死归田里”。归了田里后,“贫居依稼穑”,“种豆南山下”,“戮力东林隈”;就得“荷锄”,就得“耘籽”,就得“巾柴车”,就辞不得“山中霜露”;就免不了“夕露沾衣”;“田家岂不苦,弗获辞此难”。陶渊明没有唱一点高调,为了吃饭苦也没有法子哪!“不言春作苦,常恐负所怀”,苦一些不要紧,就怕没收成。“风雨纵横至,收敛不盈廛”,“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”时,他竟至“常善粥者心,深恨蒙袂非”。为了肚皮,情愿拉下面皮,一点儿也不高尚,哪里像个文人?完全是个凡夫俗子嘛!
查了饮食,再来查男女关系。711字的《闲情赋》便是铁证:在一个“俯促鸣弦,神仪妩媚”的美人面前,陶渊明“意惶惑而靡宁,魂须臾而九迁”,神不守舍想入非非了。“愿在衣而为领,承华首之馀芳……愿在裳而为带,束窈窕之纤身……愿在发而为泽,刷玄鬓于颓肩……愿在眉而为黛,随瞻视以闲扬……愿在莞而为席,安弱体于三秋……愿在丝而为履,附素足以周旋……愿在昼而为影,常依形而西东……愿在夜而为烛,照玉容于两楹……愿在竹而为扇,含凄飙于柔握……愿在木而为桐,作膝上之鸣琴……”这十段“爱情狂想曲”,八次要接触美人的玉体,何等的大胆,何等的狂热,何等的何等……比起我们的陶渊明来,红楼里那位吃胭脂的宝二爷,恐怕也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。但是,话说回头,人非草木孰能无情,陶渊明毕竟是有血有肉的人嘛。陶渊明能够这样坦率地说出自己的追求,比起嘴上“礼义廉耻”,心里“咯吱咯吱”的四铭老爷之流的伪君子们来,不是要勇敢和可爱得多么?饮食男女,人之所欲也,亦渊明之所欲也。既不能辟谷,又不能远色,陶渊明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凡响。其他普通人的弱点,在他的诗文中也不难发现。《荣木》篇中“徂年既流,业不增旧。忘彼不舍,安此日富”的因循和惰性;《遇火》诗中“仰想东户时,馀粮宿中田。鼓腹无所思,朝起暮归眠”的易于满足;《饮酒》诗末“但恨多谬误,君当恕醉人”的畏祸;《游斜川》诗末“且极今朝乐,明日非所求”的消沉……普普通通的人性,在陶渊明集中,几乎俯拾即是。以上这些,在在都证明,陶渊明的确是个普通人。
他是大自然的儿子
陶渊明,是大自然的儿子,是“性爱无遗”的赤子。
陶渊明的故居“上京”(今江西星子玉京山下),面临“斜川回曾丘”的鄱阳湖;背倚“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”的庐山。《时运》诗中展示了这里的春景:“山涤余霭,宇暧微霄。有风自南,翼彼新苗。洋洋平泽,乃漱乃濯。邈邈遐景,载欣载瞩。”《和郭主簿》诗中则描绘了这里的秋色:“和泽周三春,清凉素秋节。露凝无游氛,天高风景澈。陵岑耸逸峰,遥瞻皆奇绝。芳菊开林耀,青松冠岩列。”少年时代的陶渊明,“见树木交荫,时鸟变声,亦复欢然有喜。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,遇凉风暂至,自谓是羲皇上人……”故乡的自然景色,陶冶着陶渊明的性灵:庐山坚其骨骼,鄱水壮其胸怀,岩松林菊成其亮节,闲鸥文鲂添其飘逸,大自然使陶渊明感受和体会到一种纯净的美。陶渊明,在大自然的怀抱中长大,如水中之鱼天空之鸟,自由自在惯了。哪里受得住仕途的羁束,呼吸得惯官场污浊的空气。当他感到“质性自然,非矫厉可得”时,便冲出“樊笼”,“翻翮求心”,飞回了大自然的怀抱。“岂思天路,欣及旧栖”。故园欢迎他:“方宅十馀亩,草屋八九间。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巅。”故园用“恬静”抚慰了他;故土欢迎他:“鸟哢欢新节,泠风送馀善。”“平畴交远风,良苗亦怀新。”“种苗在东皋,苗生满阡陌。”“虽有荷锄倦,浊酒聊自适。”故土用“醇醪”犒劳了他;故人欢迎他:“邻曲时时来,抗言谈在昔。奇文共欣赏,疑义相与析。”“过门更相呼,有酒斟酌之。”“相思则披衣,言笑无厌时。”故人用“乡情”温暖了他。
温暖陶渊明的,不仅仅是故园情,而且还有天伦之乐。《阻风规林》诗中的“一欣侍温颜,再欣见友于”,《和郭主簿》诗中的“弱子戏我侧,学语未成音。此事真复乐,聊用忘华簪”就记载了这种亲情。陶渊明对稚子的爱特别深,《归园田居》中的“归人望烟火,稚子候檐隙”。这“稚子”之“候”,使巾柴车夜归的陶渊明,得到了极大的安慰。因而他在《止酒》诗中,竟至宣称:“大欢止稚子。”
“劲风无荣木,此荫独不衰”。“遇云颉颃”翼翼回来的“归鸟”——陶渊明,在大自然的怀抱里,在似酒的乡情里,在天伦之乐里“悠然其怀”,更加旷而且真了。
他是白描艺术的能手
陶渊明,是一个真率的酒徒,一个“性爱无遗”的普通人,“抱朴含真”的大自然之子。大自然纯真,朴素,动人的美,滋润着他,潜移着他,默化着他。黄山谷云:“渊明不为诗,写胸中之妙耳。”渊明《酬丁柴桑》诗中也说“载言载眺,以写我忧”。因为是要“写我忧”,“写其胸中之妙”,故不肯枝梧,无须斧斤,采取了直寄的手法——白描法。且来看看渊明怎样写景吧:《归园田居》中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巅”。寥寥二十个字,犹如四幅淡墨条屏,通过“远人村”,“墟里烟”,“狗吠深巷”,“鸡鸣树巅”等画面步步推进,把一个恬静的农村,推向了读者的眼前。又如《饮酒》诗之五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”。也是一组绝妙的山水画。诗里于画中人不着一字,而心情神态跃然纸上。东坡曰:“采菊之次,偶然见山,初不用意,而景与意会,故可喜也。”再如《归园田居》:“日暮巾柴车,路暗光已夕。归人望烟火,稚子候檐隙。”也是纯白描手法。柴车、路暗、烟火、稚子、檐隙,组成了一幅既辛劳而又甜蜜的田园风情画。再来看看渊明是怎样抒情吧:《命子》诗中有“厉夜生子,遽而求火”之句。用厉人半夜生子遽然取火而视之作比,把陶渊明“顾惭华鬓,负影独立”殷切盼子之情和得子之喜,刻划得多么生动。而《咏荆轲》中“羽奏壮士惊,心知去不归”,则在“雄发指危冠,猛气冲长缨”之外,描写了易水之别时,荆轲内心的波涛,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可敬可信的英雄形象。而《有会而作》诗中的“常善粥者心,深恨蒙袂非”则故作反语,道出“老至更长饥”的无限辛酸,非过来人不能有此语也。渊明描写人物洞察入微,虽平淡语而精辟中肯,耐人寻味。如《责子》诗“白发被双肩,肌肤不复实”。这“肌肤不复实”五字,非独是绘画,而且是解剖,把老人肌肤松弛,失去弹性的特征描写得恰到好处。《拟挽歌辞》中的“春醪生浮蚁,何时更能尝?肴案盈我前,亲旧哭我旁,欲语口无音,欲视眼无光”更如置身实境,写得活灵活现。而《饮酒》诗序中的“余闲居寡欢,兼比夜已长”,则陶渊明的时代背景,生平际遇,当时心情皆指而可想,内涵丰富,意味深长。至于《时运》篇中“有风自南,翼彼新苗”的“翼”字之生动;《杂诗之六》中“日月掷人去”的“掷”字之冷峻;《阻风规林》“崩浪聒天响”的“崩”字之形象,则都是一字千钧,落地作金石声的。陶渊明的诗文中,无论状物、写景、抒情,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真实。
真实是陶渊明魅力所在
真,是陶渊明的人格特征;真,是陶渊明的艺术特色;真,是陶渊明的魅力所在。东坡云:“孔子不取微生高,孟子不取於陵仲子,恶其不情也。陶渊明欲仕则仕,不以求之为嫌;欲隐则隐,不以去之为高。饥则扣门而食,饱则鸡黍以迎客,古今贤之,贵其真也”是深中肯綮的。
陶渊明的魅力,不在他“伟大”,他“崇高”,他凛凛然而不可及;而恰恰在于他的普通、他的平易、他的真率。他不是我们的“上司”,不是我们的“师长”,不是我们的“父母”;他是我们的兄长,我们的亲友,我们的“忘年交”(真,使他穿越了时间与空间),他是我们中间的人,像“阿信”和“大岛茂”那样,生活在我们中间。他不教训我们,不糊弄我们,他从不眩耀文藻,也决不卖弄聪明。而是用最真诚,最朴实的语言,和我们娓娓而谈,谈普通人的生活,普通人的喜怒哀乐,七情六欲。他说:“称心而言,人亦易足”;他为了“三径之资”而“聊欲弦歌”;他的十段“爱情狂想曲”中,八次要接触美人的玉体……他把他自己的隐私和尾巴,毫不掩饰地坦露在我们面前。他和我们是平等的,他总是和我们平平等等地谈心。而人都是有自尊心的,都是爱平等的,所以我们喜欢他。他的喜怒哀乐,和我们是息息相通的,他说的都是真话,所以我们愿意听。他的诗文,是人的呼唤,普通人的呼唤;而不是纸人、稻草人或石头人的呼唤。
“真”的力量是无敌的。“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”。一切人(甚至包括各种骗子)都是爱“真”的。时间会撕去一切画皮与面具,唯独“真实”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。所以,陶渊明,离开我们一千五百多年了,他遗留下来的著作却被译成了日、俄、英、法、德等十几国文字。陶渊明的诗文,不但在中国而且在全世界,都拥有相当多的读者。他的作品已经成为了世界人民的精神食粮。
陶渊明的诗,引起过世界文化巨人托尔斯泰与罗曼罗兰的无限“神往”。罗曼罗兰反复赞叹过陶渊明诗文中“和谐的沉思”和“单纯动人的美”并把这称作是一种“奇迹”。法国当代大诗人保尔。瓦雷里,高度赞扬陶渊明的诗“把自己混进去,变成其中的一部份”,在“极端的精巧”之后达到了“极端的朴素”。日本学者大矢根文次郎在《陶渊明研究》专著中指出:“从古远的上代到今天,不论时光如何流逝,各个时代的诗人,文人和画家们,对于他恬淡高洁的人格的憧憬,对于其诗文的热爱,从未中断过……他长期地保持了自己的生命力。”这就是历史对于真人陶渊明的鉴定。
随着人类社会生产力的迅速发展,物质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,人们对于纯净的精神生活的追求将更加迫切。伴随着这种追求的深入,真人陶渊明必将为全世界愈来愈多的人所认识。真善美的艺术,是可以超越时空的界限,而拨动一切人的心弦的!